我站立其中,見證一切 /行於班夫

文/連明偉

班夫(Banff),位於加拿大西岸溫哥華和第三大城卡加利(Calgary)的中介點,處於優美遼闊的落磯山脈之中。位於班夫國家公園內,與之比鄰的還有西側的幽鶴(Yoho)國家公園和冰川(Glacier) 國家公園,以及西北部的賈士伯(Jasper)國家公園;另外,往來於露易斯湖(Lake Louise)與賈士伯(Jasper)之間的九十三號公路,全長兩百三十公里, 泛稱冰原大道,被譽為「全世界最美麗的高速公路」, 若有機會,一定得親自穿越這條風光旖旎令人目眩神迷的神秘大道。

班夫處於壯闊的洛磯山脈之中,仰頭一望,不論前後左右,都是令人心生嚮往的大山大湖。彼方的山, 是真正大山,是真正遼闊;彼方的湖,是幽靜碧湖, 是幽靜水波。站立任一角落,抬起頭,就能望見連綿起伏山巒,甚至不需抬頭,只要深呼吸,便能在乾淨的空氣中嗅聞出泥土、水、針葉林與湖泊的強烈氣味。

清冷自足的寂寞

在班夫工作相當愜意,但是得忍住寂寞。整座城鎮大約步行一小時即可繞完,不大,是個徹徹底底的觀光小城,一年四季充滿遊客,夏覽山河,冬日可暢快滑雪追求速度,街道店家的主要銷售對象也是觀光客, 市容乾淨,即使是假日亦無擁塞之感。並沒有城市慣常的繁華街景,也沒有彩燈華宴,出入城鎮的,除了當地居民之外,大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

行於班夫,步調是慢的,踏步是慢的,呼吸也是慢的。或許來到弓河旁,傾聽水濤洶湧,或者優哉游哉漫步林蔭,望著陽光從林葉之間乍疾乍緩粉狀般落下, 成為各種光的碎片。有人,或者沒人,都是享受。幾位壯年者在慢跑,而疲倦的人坐在木椅上,看著近方遠方像是墜入深深的哲學思考之中,或是淺眠。寂寞, 其實是種清冷自足的心境。

班夫最為知名的住宿地點,是國際連鎖飯店費爾蒙(The Fairmont Banff Springs Hotel),夜宿一晚所費不貲,我曾在內任職水療中心(Spa)的服務員。班夫費爾蒙特的主要客群大都是外國人,少有亞洲人, 偶有日本客,可能跟飯店的經營方向有關。飯店內的員工少有華裔,幾乎只有2 至3 位,華人稀少入住, 各部門也缺乏精通中文和英文者。房務部門有九成是菲律賓人,維修部門和餐廳服務人員則有九成是加拿大人,碗盤清洗部門由於與客人接觸的機會較少,員工較多不以英文為母語的族裔。

整體而言,不論位於哪個部門,飯店相當要求英語文能力,這也使得在這裡工作的異國族裔們承受著比較大的壓力。我所任職的水療中心共分三個小部門, 分別是櫃檯、按摩團隊和服務人員,我隸屬於服務人員。我們這個團隊共10 人,相對國際化,成員來自不同國家,包含英國、菲律賓、捷克、衣索比亞、厄立垂亞和加拿大。經理則來自南韓。

有所堅定 就繼續行走吧

由於組成的團隊非常特別,我們常在工作之餘分享彼此之間的同與不同,分享來自世界各地的笑話、故事與真誠的情感。

來自衣索比亞的朋友告訴我彼時非洲的戰亂、離國的悲傷,以及如何堅決地活下來。來自捷克的朋友除了會說英文之外,還會說5 至6 種不同語言,認為語言的重要性其實是溝通。來自菲律賓的朋友分享如何靠著工簽而留在加拿大。來自厄立垂亞的朋友教我煮道地非洲咖啡,以及耐心教我煮燉非洲版的馬鈴薯燉牛肉。

移民的故事,離散的經驗,生活樸實卻充滿傷害與修復的札記般,一種離開本地而往外探尋的勇氣,不論自願或非自願。在這過程當中,著實會受到傷害, 心有惶恐,時有驚慌,然而也因為這些體會歷程,知道自己的不足,除了努力學習語言之外,更努力學習如何將自己鍛鍊得更為堅強。

我也認識了許多人,容易親近的或恆常帶著疏離眼光的,處於不同部門,或是在某次爬山行程中巧遇認識,由於亞洲人的面孔而有了些熟識感。

一位來自日本的工程師正在環遊世界。一位香港朋友從小移民至加拿大,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有所歸屬。一位韓國朋友休學來加拿大打工度假,想來看看世界。另一位日本朋友和一位來自捷克的門房男孩談了轟轟烈烈的生死戀愛。而我站立其中,工作著,勞動著,注視著, 努力見證一切,遙遠的邊境確確實實在我腳下。

窗外,夏是20 度左右的陽光,冬是零下20 至30 的大雪,我看著所認識的人都在眼前努力活著,彷彿不這麼活著,便是虧欠時日,愧疚自己。我不時想著,這些勞力性質的工作真的值得嗎?不可說, 真不可說,但是當我想起所遇見的人,想起言語無法形容的大山大湖大水時,想起力圖想要透過語言與動作而傳遞我的訊息與純粹情感時,胸腑之心似乎安靜了下來。

有所堅定,就這樣繼續行走吧──不管是暖光照耀, 還是幽幽雪地。


 

About 連明偉

曾在菲律賓擔任華語教學替代役,並曾在加拿大

打工度假一年,著有《番茄街游擊戰》一書(印刻出版),

現於夏威夷短期生活。

TOEIC 成績:750 分